第三章

    又是一年立春,腊梅捧着新折的梅技走出花园,低头嗅上一口,满是沁人心脾的花香。小姐这几日身子见好,听说今儿立春,就让她去折几枝梅花来欣赏。病了一年,好不容易有了赏花的心情,她当然立刻去采,用天然的香气冲冲屋子里久病的晦气,说不定小姐的病会好得快些。

    她正要转过月亮门,就听见两个扫地的丫头凑在一起嚼舌。

    一个道:“我说大少爷也怪可怜的,娶了个媳妇一进门就病,一病就是一年,侍奉公婆服侍相公干不了不说,还要别人每天煎烫熬药伺候着,山珍海味贴补着,这一年光上等人参就吃进去多少?”

    另一个道:“这你就不懂了,大少爷娶妻本来就是为了冲破生死劫,你不见这一年来大少爷的身子越来越硬朗了吗?想必是少夫人把劫数都过到自己身上了。别说上等人参,就算凤胆龙肉,老爷夫人都会捧热乎的给这个媳妇送过来。”

    “真的?这么说少夫人也怪可怜的。”

    “唉,有权有势毕竟不同嘛,不然少爷为什么对个病秧子百般恩宠?要是少夫人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少爷的命可能也不保。”

    “也不一定啊,说不定少夫人一走,就把什么病啊、劫啊的一起带走了呢。”

    “嘘——”后说话的丫头四下看看,压低声音道:“可别这么说,让别人听到不好,好像咱们咒少夫人似的,快些扫吧,待会儿被管家看到又要挨骂了。”

    “哦。”另一个丫头也噤了声,两人收了扫把转去另一个院落。

    腊梅待两人走远,才轻轻地叹了口气,原来,府里的下人们都是这么看小姐和姑爷的,一个为求自保虚伪以对的丈夫和一个牺牲自我却不胜任的妻子。她痴痴地望着手中犹带甘露的梅花,自言自语道:“梅花啊梅花,你说小姐和姑爷,哪一个更可怜?”

    “唉!”身后一声更沉重的叹息吓了她一跳,跌落了左手的花枝,迅速转过身来,就见纪天翔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

    他右手一伸接住花枝,拿在手中把玩,怔怔地问:“又是立春了?”

    腊梅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道:“是。小姐说梅花开得好,要我折上几枝放在屋子里。”

    他神色一亮,高兴地问:“云儿今日好些了?有了赏花的心情?”

    “是,早晨起来精神好了很多,刚才还让我研墨,说要看看书、写写字。”

    “真的?我这就去看看。”他疾走了两步,突然折回来抽走她手上的花枝,兴奋地道:“这个也给我,你去问赵妈今年新做的貂皮氅送过来没有,把我的跟云儿的都取来,她若有力气走动,待会儿我带她去赏梅。”说罢几个健步就没影了。

    腊梅呆望了一会儿,轻轻地笑了,这一年来的低靡之气该随着小姐身体的康健而散去了吧?

    取了貂皮氅回来,腊梅一路都在想待会儿该吩咐厨房做点儿什么,难得小姐身子好,姑爷心情好,今儿个要吃点儿特别的,天冷,要热暖一些的才好,若是要赏梅,不如就在观梅亭里架上火锅,赵妈说新鲜鹿肉刚送上来,再温点儿清酒,驱寒暖身……心里想着,嘴角笑意更浓。

    走到“云翔居”的门口就听到阵阵轻咳,方含云纤细赢弱的身影映在半开的窗扇上,腊梅急忙上前两步隔着窗子叫道:“小姐,大冷的天儿怎么开窗啊?染了风寒怎么办?”

    方含云转过身来,满面病容,声音虚弱地道:“我不冷,只是想透透气。刚刚一阵风来把桌上的诗签吹走了,你帮我寻回来吧。”

    “哦,好。”腊梅就着窗台放下皮氅,回头去寻诗签。

    方含云盯着皮氅看了看,问:“这是什么?不是让你去折梅吗?花呢?”

    “花?”腊梅直起身,“花不是让……”她的声音突然顿住,诧异的眼中映入一条呆立的人影,纪天翔就站在竹林深处,手里捏着一纸诗签,神色黯淡地盯着窗扇上的某一点,脚边是两枝支离破碎的梅花。

    “姑……”她的惊呼卡在喉咙里。

    “腊梅?”方含云的声音在身后追问,“你怎么了?听到我问你话了吗?”

    纪天翔神色一震,向她摆了摆手。

    “哦,听,听到了,我刚看到一张纸挂在竹子上,大概是诗签,我去取下来。小姐,你还是别站在窗子边上了,当心着凉。”

    “嗯,这皮氅是给我的吗?”

    “哦,是啊,年关了嘛,府里的主子每人都有一件,姑爷的我也一并取回来了。我先把衣服送回来,等一下我再去折梅花。”

    “唉!”方含云一声低叹,喃喃地道,“算了吧,别折了,就这么远远地看着远远地嗅着也好,折了回来没两天就谢了。立春了,他去年走的时候也是立春,那天的梅花开得特别盛。腊梅啊,一会儿你把手炉点着,陪我去梅林里转转。”

    腊梅盯着纪天翔瞬间更加灰白的脸色,讷讷地应道:“哦。”

    他闭了闭眼,将诗签放入她手中,转身离去。落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听起来寂静苍凉,像午夜的啼哭。

    方含云又问:“腊梅,那是什么声音?”

    “是,是风吹竹子的声音,小姐,诗签找到了。”她展开有些皱的诗签,看到方含云的字迹: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

    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

    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

    上有青冥之长天,

    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

    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一首李白的《长相思》,写得情真意切,字字缠绵,可惜小姐相思的那人远在边关,生死未卜,而相思小姐的那人虽每日嘘寒问暖她却视而不见。相思啊相思,正是咫尺天涯皆销魂。

    “腊梅,你今儿怎么了?怎么心不在焉的?”

    “哦,没,”她收回心神,“我是看诗看的入迷了。小姐,你不是说要去赏梅吗?我先把参汤给你热过喝了吧,填点儿体力也能抵御寒气。”

    “好。”方含云提起另一件皮氅,看了看道:“腊梅,你得空把这件送到姑爷房里去,若是见了他,就说我一直睡着,叫他不要来看我了。”

    “小姐。”

    “今天是我思念表哥的日于,不想他来打扰。”过往的三百多日,哪一日不是她思念表少爷的日子?

    “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啊。”方含云一路走一路赞叹。

    “是啊,昨儿刚下了一场雪,今天的梅花显得格外娇艳。”腊梅一边走一边帮小姐遮挡花枝上飘落的雪,“小姐,你相中了哪一枝?腊梅帮你折下来。”

    “不用了,就让它在那儿好好开着吧。”方含云停下脚步,痴痴地望着一株纯白的梅树,喃喃地道:“去年,他就是在这里跟我告别的。”

    “小姐……”

    方含云摆摆手,“别出声,让我静静地待会儿。”

    腊梅噤声,默默地退后两步。方含云倚在树下,伸出双手,接住两片花瓣。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琴声,悠扬激荡,忽一阵风吹过,花枝颤动,梅瓣夹着雪花纷纷飘落,霎时形成漫天花雨,似乎在和着琴声翩然起舞。

    方含云和腊梅互视一眼,两人转了几转,便回到林中小径,抬头便可看到观梅亭,纪天翔坐在亭中,青衫飞舞,凝神抚琴,一段曲调过后怅然高歌: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邀翔兮,四海求凰,

    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原言配德兮,携手相将。

    何时见许兮,慰我彷徨,

    不得于飞兮,使我沦亡,

    使我沦亡。

    琴声即止,纪天翔缓缓抬起头来,目光远眺,落在主仆二人身上,久久不动。

    腊梅扯了扯方含云的衣角道:“小姐,过去吧,姑爷好像在等你。”

    方含云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提起衣裙拾级而上。纪天翔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她身上,不离片刻。阶梯上的雪还没来得及清理,方含云脚下一滑,踉跄了一下。他急忙飞身而起,几个起落来到她近前,伸手搀扶住她,惊慌地道:“小心点儿。”

    她扯起一抹虚弱的微笑,低声道:“谢谢。”

    “何必跟我这么客气。”说罢健臂一伸将她横抱起来,走上观梅亭。他将她放在铺了毛毡的石凳上,握住她的手道:“天这么冷,怎么不在屋里躺着?”

    “哦,”她微垂着头,起身避开他的怀抱,身子有些颤抖,“今儿精神好些,想出来走走。”

    他放开手,笑着道:“走走也好,今年的梅花开得特别好,我也是一时兴起,才想到在这观梅亭上抚琴赏梅的。云儿,你也弹上一曲助助兴如何?”

    “我……”她正思考如何拒绝。他突然拍一下额头,道:“啊,看我,想必你走了许久也累了,还是先歇息一下为好。

    他重新在琴前端坐,随意拨弦起音,唱了一句:“长相思,在长安。”

    方含云猛抬头,满眼惊诧。

    他的手指顿住,按紧琴弦,幽幽地道:“我知道,今日是立春,是梁敬之一年前与你话别之日,难怪你要拖着病体出来赏梅。我也知道,我这样小气嫉妒实在不该,我答应过不会勉强你,但却控制不了与你心中的表哥一争高低。可是云儿,你也答应过你会尽力。结果呢?这一年来我和你都没有做到对彼此的承诺。”

    她震了一下,凄然地道:“对不起。’

    “对不起?”他下意识地重复,“如果三百多个日子只能换你一句‘对不起’,那么我请你不要说,让我有勇气和信心继续努力,让我心中存着一丝希望,希望只要我坚持下去,早晚有一天能够得到你的心。”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来,半晌才哽咽着道:“我不是个好妻子。”

    他起身,蹲在她身边,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专注地看着她道:“你明知我不求什么相夫教子的好妻子,也不求什么孝顺公婆的好媳妇,我只求你接受我这里的一腔情意,只求你这里,”他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胸口,“能腾出一块小小的地方给我。”

    多少个寂静之夜,他就站在床头,默默地看着她的睡颜;多少个日出辰时,他扫露为水,沏上一杯茉莉花茶,静静地等待她醒来;多少个午后暖天,他备马配鞍,盼她一时高兴答应与他携手郊游;多少个日落黄昏,他守在门外,期待她一时心宽允他入室共寝,哪怕只是挑灯闲谈。这些,她都知道,但她就是做不到。他越是如影随形,她心头表哥的影子就越是清晰;他越是对她好,她对表哥就越是愧疚。到最后,是爱是恨是思念是同情是冷淡是抗拒,她也分不清了,她只知道,她无法接受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他。

    倘若他知道今日的处境,当初是否会大发慈悲放她走?或者,会干脆恶霸到底,只要人不要心?

    他的大掌悄悄抚上她的眉心,展平那黛眉愁容,苦笑一声,念道:“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闹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唉——”一声悠然长叹,他扶她起身,“走吧,我送你回房,天冷,在外面待久了容易染风寒。”

    她被动地随他起身,迟疑地道:“天翔,你不如……”

    “嘘……”他以食指抵住她的唇,眼神忧虑地看着她道:“什么也别说,当我求你,我还有两年的时间不是吗?”

    两年,在一年的徒劳伤感之后,他还以为再有两年能够改变什么?

    腊梅等在“云翔居”的门口,看到纪天翔和方含云相携归来,满面欢喜地地迎上前道:“姑爷,小姐,你们回来了,我已叫人准备了午饭,今儿在饭厅吃吧。”

    纪天翔将方含云交给腊梅,摇着头道:“还是端到云儿房里吧,我还有事,不吃了。”说罢转身便走了。

    腊梅疑惑地道:“小姐,姑爷这是……小姐,你怎么哭了?”

    方含云摇摇头,扶着她的肩头,喃喃地道:“一种相思两处闲愁。腊梅,我这一段相思,辜负了两个男人。”

    腊梅诧异地张大嘴,她还以为一曲《凤求凰》令小姐和姑爷之间有了转机,没想到还是两处茫茫无着落的结果。有情是错,无情也是错。

    夜深风冷,二更已过。白日着了凉,夜里方含云发烧咳嗽,昏昏沉沉地睡得极不安稳。好不容易等她发了汗,睡得沉了,腊梅起身收起药碗,推门出来。窗边黑影一闪,吓得她惊呼一声:“谁?”

    黑影快速来到近前,接住翻倒的药碗,轻声道:“是我。”

    “姑爷。”她拍拍胸日,长舒一口气,不忘福身行礼。

    纪天翔望向门内,问:“云儿的身子可有大碍?”

    “只是着了凉,姑爷放心,没有大碍。”

    “那就好。”

    腊梅侧身让开门口,道:“小姐睡沉了,姑爷这会儿进去看看吧。”

    他感激地看她一眼,点点头,将药碗交还给她,走进门去。

    腊梅收了药碗,顺便拿了些点心,沏了壶热茶,一并放在桌上,默默地退到外间,合衣躺下。今夜,姑爷大概又要守着小姐一夜了。如此深情守候却换不来半点儿回赠,他还能坚持多久?三年之后,他真的甘心放手?朦胧中她看到纪天翔映在暖阁上的影子动了,里面传来轻微的杯盘触动的声音,她不由得露出一抹会心地浅笑。她帮不了他,她能做的,只有在夜半时分放上一壶热茶,让他相思难眠的长夜好过一些。

    纪天翔替方含云换了一条湿巾,摸摸她额头上的温度,彻底松了口气。他傍晚回来闻到小屋里的药香,就知道云儿的病情加重了,却挣扎着不来看她。一则他失望之情太重,心痛犹在,实在无法再见她为了梁敬之而面容憔悴的模样;二则也不想给方含云大大的压力,她病势突猛一半因着风寒,另一半也是因他今日情难自禁的一席话吧,见了他恐怕她心中更加难过。熬到入夜,他实在放心不下,还是偷偷地来到窗外,跟以往一样,默默地看着那忠心耿耿的小丫头服侍她入睡,直到她入梦,他才能到她近前,肆无忌惮地贪看她的睡容,毫无顾忌地伴她一夜。

    擦干手,他坐到桌旁,倒了杯茶。熬了大半夜也饿了,顺手拿起盘里的点心放入口中,咀嚼两下突然停顿下来,目光怔怔地盯着那半盘点心。炒辣年糕,他记得云儿不吃辣的,成亲第二日,她那陪嫁丫头特地请他交代厨房的。那么,这是为他准备的?他摸摸茶壶的温度,依然暖手。夜深人静,云儿睡了,那丫头是特地为他准备的?仔细想来,好像他陪伴云儿安睡的每个夜里,桌上都有点心和热茶,这个丫头,是何等的细心啊!

    曙光乍现,方含云的汗彻底消了,睡得正是安稳。纪天翔揉揉酸涩的眼睛,伸伸胳膊,起身准备离开。转出暖阁,下意识看了一眼门边的小床,被褥已经折叠整齐,满室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花香。

    腊梅抱着花瓶转过身来,微微愣了一下,福身行礼道:“姑爷早。”

    “早。”他看着花瓣上洁白的清雪,随口问道:“昨夜下雪了?”

    “是。”她垂头敛眉,不再多言,捧着花瓶就要送入房中。

    他突然唤道,“腊梅。”

    “啊?”腊梅一惊,停下脚步,姑爷这是第一次叫她的名宇。

    “呃……你是叫腊梅没错吧?”

    “是。”她转过身来。一恭敬地问:“姑爷有何吩咐?”

    “云儿刚刚睡得安稳,你不要叫醒她。”

    “是,奴婢明白。”

    “早膳我会吩咐他们不要送过来了,她醒了想吃什么,你尽管去厨房吩咐就行了。”

    “是,奴婢知道。”

    “我昨夜来过之事,就不要跟云儿提了。”

    腊梅浅浅地一笑,应道:“是,奴婢晓得。”

    见了她的笑,纪天翔突然觉得自己真是多余,那么多深夜入室的日子,即便方含云不知道,她这守夜的丫头也一定知道,她又什么时候大张旗鼓地说过?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莫名其妙地叫住她说话?出口的却又是些无意义的言词。

    他干咳一声,深吸口气道:“腊梅……呃……其实我是想说,谢谢你。”

    “嗯?”腊梅不由得抬起头来看着他,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疑惑。

    被她清亮的眼神盯着看,他显得更加局促不安,讷讷地道:“我是说……那些菜点,还有……你对云儿尽心尽力的照顾。”

    “哦。”她垂下眼睑,轻声道:“那是奴婢该做的。”

    “是啊,”他扯起一抹苦笑,“你能尽你该做之事,也算是一种福分。而我,想为她善尽为夫之责,却苦无机会。唉——”他长叹一声,“好了,我该走了,你进去吧。把那花放在显眼的地方,你剪的花枝真好看,云儿醒来见了一定会喜欢。”

    纪天翔走出房门,看到白雪皑皑的院落中有两行小小的脚印,一直通到院门,延伸到梅林中。两边的翠竹瑟瑟地抖着清雪,在清晨的风中显得格外寂寥。

    “姑爷。”腊梅追出门外。

    他回头,诧异地问:“什么事?”

    她走到他近前,缓缓地道:“您若真想为小姐做点儿什么,就去探探那人的消息吧。”

    “那人?”

    她看着他的眼、郑重地点点头,补上一句:“小姐会感激您的。”

    入门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这丫头的眼有穿透人心的能力,今日他才知道,她不只能看穿他的心,也能看穿方含云的心。只因她一直以一双局外人的眼,默默地看着他们挣扎沉浮。

    他无言地一挥衣袖,转身离去。让他为云儿打听梁敬之的近况,他怎能做到?他若不做,又该如何?

    “花若有情,定会怜那护花人。”这话也是她说的,可那一株寒梅,当真有情?当真会懂什么是感激?

    梁敬之,大正十九年于汴城招募从军,麾编李莫将军旗下右部先锋帐小卒,二十年昌南役建功,又因其习文识字,现在李将军军中主帐任马前校卫,前途看好。

    纪天翔手握前方传回的信函,仰天苦笑。有多少不甘不愿,他还是做了,一纸平安信交到云儿手中究竟会有什么后果,他根本没有把握。她会感激他的情,还是会一心替那人高兴?或者只会让她对三年之约更有信心?给还是不给?他甚至后悔一时糊涂听了腊梅的意见,那丫头自然是向着自己的主子,她的建议当真是为他着想?

    “大少爷,大少爷?”门外管家在叫。

    纪天翔将函件匆匆收进袖内,应道:“什么事?”

    “李公公来了,说皇上宣大少爷即刻进宫。”

    “好,我马上来。”

    他起身出门,行走间衣袖一甩,信函从袖中滑落……

    “腊梅姐姐,你匆匆忙忙的去做什么啊?”打扫院子的小桃笑盈盈的问。

    腊梅停下脚步,“哦,我在厨房里熬了一碗丹青汤,我去看看好了没。”

    “丹青汤,听名字怪好听的,少本人不愧是大家闺秀,连吃的东西都这么雅趣。”

    腊梅笑了笑,刚要迈步,发觉脚下踩到了东西,她随手拾起来问:“这也是要丢的?”

    小桃道:“大概吧,不知道哪儿扫过来的。”

    “哦。”她随手就要丢掉。

    小桃忙道:“姐姐,你识字,还是帮忙看看吧,别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咱们随便给丢了。”

    “也好。”腊梅抽出纸签,只看到梁敬之三个字,脸上的表情就凝固了。

    “怎么了腊梅姐姐?很重要吗?”

    她忙道:“我也看不大懂,好像是大少爷的信,我看我还是收起来问问大少爷好了。”

    原来,姑爷真的去打听表少爷的消息了。边关到汴城的普通信函,一来一往少说也要三个月吧,何况是查一个小小的士兵,既已下了这番功夫,为何不拿给小姐看呢?难道,他不想让小姐知道表少爷平安?难道,他想拿到一个坏消息令小姐死心?

    “腊梅。”方含云唤道,“你在想什么?发了好一会儿呆了。”

    腊梅顿了一下,试探着道:“我在想,姑爷好像两天没有回来了,听说皇上宣他进宫,也不知有什么大事。”

    “他既是臣又是亲,皇上留他在宫中两日又有什么奇怪?就算有什么大事,也不是你我这样的小女子可以关心的,你啊,快给我加点儿热水吧。”

    腊梅急忙加了几瓢热水,拿起湿巾帮方含云擦背,接着又问:“小姐,你当真一点儿也不关心姑爷的事?不管怎么说,他是你夫君。”

    方含云叹口气道:“是,我知道他是我夫君,也知道我很对不起他。可是,”她抬起五臂用力按住胸口,“我控制不了我自己的心。相思已是不曾闲,你懂吗?”

    腊梅摇头,“不懂。”

    “我的心,已经被相思填得满满的,再没有空闲装他了。”

    “小姐。”

    “人家都说时间可以磨平一切,而一年前我也这么以为,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有的人一生只能爱一次,所谓痴男怨女是傻瓜,而我,注定了是个傻瓜。”

    “小姐。”

    “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从成亲的那天开始,你就被天翔感动了、我也是。只是,感动代替不了爱情。我错在不该利用他的宽容和心软,错在不该答应他我会尽力。等他回来,我就明确地告诉他,我要的是三年后他放我走的那一天。”

    “小姐,”腊梅惊呼,“你这样对姑爷不是太残忍了吗?”

    方含云将头埋入木桶中,好久才抬起湿漉漉的脸,上面交错的痕迹不知是水还是泪。她幽幽地道:“我以前从不知道,我是个这么残忍的女人。”

    腊梅呆呆地看着她,不知不觉泪水已爬满脸庞。山盟海誓至死不渝的爱情应该赞颂不是吗?可小姐的爱情,却将自己陷入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境地。小姐错了?姑爷错了?表少爷错了?还是老爷夫人这所有所有的人都错了?不,是命运错了。

    “小姐,”腊梅咬咬牙,拿出袖中的信,交给方含云,“你看看这个。”

    “这是——”方含云展开纸签,惊喜地瞪大眼睛,激动地抓着她问:“腊梅,这消息可靠吗?”

    她点头。

    “太好了,表哥平安无事,他平安无事,谢谢天,谢谢天!”方含云将纸签按在胸口,闭上眼叨念,又猛然张开眼问:“好妹妹,快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是姑爷派人去打探的。”

    “天翔?”方含云的眼瞪得更大,“他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你。小姐,姑爷为了你,当真是能做的都做了,不能做的也做了,你就算不怜他这份心,也该怜他这份力。所以,就算你明知不可能,也不要这么早就打破他的希望好不好?毕竟,你们有三年之约。剩下这两年,你就当可怜他吧。”

    “腊梅,”方含云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她,“是天翔让你跟我说这些的?”

    “不,”腊梅急忙道,“绝对不是,姑爷根本就不想让你知道他做了这些,是我自己觉得,他实在是太可怜了。

    “他太傻了,”方含云失神地道,“我已经够傻的了,他比我还傻。他让我感激他,却也让我对三年的约定更有信心。”

    腊梅一惊,她错了吗?姑爷不肯拿出来就是顾忌这一层?

    “腊梅,”方含云茫然地看着她,“你说,倘若我对他好一点儿,给他一种错觉、一丝希望,是不是对他更残忍?”

    “这……”腊梅手心渗汗,“我不知道。我想姑爷或许宁愿承受失去时的伤痛也不愿永远不曾拥有过,否则,他就不会提出三年的约定了。”纪天翔在跟方含云的心赌,第一回合,他输了。这会儿,她在帮他跟小姐的心赌,第二回合,他能赢吗?

    方含云挽起秀发起身道:“腊梅,帮我更衣,今晚,我为他等门。”

    “小姐?”她惊呼。

    方合云咬咬下唇道:“我不能爱他,但至少可以关心他,我不能做一个好妻子,但至少可以尝试做一个好朋友。也许付出了温情我将来会无法离开,但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付出,将来一样无法离开,相思折煞我,愧疚则会杀了我。”

    腊梅心中揪紧,她帮纪天翔赢得一次机会,但这样做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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