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落尘一整天坐立不安,中午就听有人说外面乱起来了,老太爷派人去找静康他们也没找到,说学校里乱糟糟的,学生们都不上课,跑到大街上去了,报社里没人,到处都是标语传单。落尘心怦怦跳个不停,无数次朝门口张望,紧握手绢的手放在胸口,胡乱地念着:“千万不要出事,千万不要出事。”

    这时隐约听到人喊:“不好了,不好了,四少爷、五少爷、三小姐出事了!四少爷、五少爷、三小姐出事了!”

    落尘的心提到嗓子眼儿,跑出自由居,就见一大群人朝正气堂而去,柳氏从松院的路上匆匆过来,落尘过去问:“娘,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到老太爷那去,好像军队开了枪,受没受伤也不知道,这是造的什么孽呀!”

    刚到正气堂门口,就见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厅堂中央对老太爷道:“找不到静哲,估计是被捕了,静康送到英国人查尔斯医院,伤得不轻,需要马上动手术。”

    “啊!”柳氏一声惊呼,随即晕了过去。

    周氏脚民软了,哭着喊:“哲儿。”

    文秀扶着她唤:“娘,您别急。”

    老太爷没说话,手脚都在抖,哑着嗓子问:“天明、天宫都到哪儿去了?”

    卫福应着:“大老爷,二老爷,二少爷都在工厂里安抚工人,听说要闹罢工。”

    “闹,闹,闹!”老太爷一拍桌子猛地站起,突然全身剧烈地抽搐,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老太爷,老太爷!”一群女人哭喊。

    卫福问月奴:“姨奶奶,现在怎么办?”

    月奴也没主意,“怎么办?我怎么知道该怎么办?老太爷,你快醒醒啊。”

    崔氏抓着送信的年轻人问:“霞儿呢?我的霞儿呢?”

    “静霞没事,在医院陪着静康。”

    “噢。”崔氏松了口气,跌在椅子上。

    落尘扶着桌角,撑过眼前的一片黑,声音颤抖地问:“静康,会不会死?”

    年轻人摇摇头,“不知道,你们最好有人去看看,静霞虽然没受伤,但也很狼狈,她一个人在医院不行。”

    卫福期待地看着落尘,“四少奶奶。”

    落尘咬破嘴唇,让自己保持镇定和清醒,从容地指挥:“卫福,你到前院带两个年轻力壮腿快的小厮,马上到工厂请大老爷、二老爷回来,派两个人去请大夫,务必保证大夫的安全;姨奶奶,您照顾爷爷;二嫂,你照顾二婶娘;崔姨娘、吴妈妈,你们照顾我娘;杜鹃,你往菊园去拦住凝妹妹,别让她上这儿来,和刘妈妈一起照顾好她。”

    各人点头答应了,杜鹃道:“小姐,那你怎么办?”

    “我跟这位兄弟去医院。”

    “我跟你去。”

    “不行,你做好我交待给你的事。”

    “可是你一个人太危险……”

    “我陪你去,”静安不知何时来到她后面,瘦长的身子此刻在所有女人眼中是如此高大,“大家还站着干什么?去做她吩咐的事。”他的声音不大,也不威严,但所有的人立刻开始行动。

    落尘感激地道:“谢谢你,三哥。”

    静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带好东西,走吧。”从上次赌坊事件之后,他们就没说过话,静安平日见了她也装作没看见,要么就刻意躲开。不知是不是过年吃得好的关系,他身子依然瘦,但健康了许多,脸上有了血色,人也精神了,猛然看上去,跟静康倒有七八分相似。今天,他竟然会主动站出来,令落尘颇感意外——

    ***——

    杜鹃刚转过二进院,继凝由刘妈妈和一个小丫头扶着,走得气喘吁吁,看见杜鹃,劈头就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四哥怎么了?”她这时候还是本能地先想静康,把静哲忘了。杜鹃不知该不该告诉她实话,支吾之间,继凝已越过她往前走。

    “凝小姐,”杜鹃拉住她,“厅堂已经没人了,您就别过去了,也没出什么大事。”

    “你别骗我,”继凝捂着嘴猛咳,“下人喊得跟死了人似的,是不是四哥出事了?”

    “是,是……”杜鹃吞吞吐吐。

    “说话。”继凝说话一向轻言细语,此时也不由严厉起来,气喘不匀,咳得更厉害了。

    刘妈妈道:“好姑娘,你就快说吧。”

    杜鹃无奈,咬咬牙,实话实说:“姑爷中枪了,人躺在医院,五少爷被军队抓了去。”

    “什么?”继凝惊呆了,半天没有反应,良久才恍恍惚惚地道,“真的?”

    “嗯,我家小姐已经去看了。”

    继凝挣脱旁人的扶持,叫道:“我要去看四哥。”说着便往外跑,刚跑两步,脚下踉跄,“哇”地一口血就喷出来,像断了线的木偶颓然倒下去。

    “凝小姐,凝小姐。”

    丫鬟婆子七手八脚地扶起来,继凝虚弱地挣扎道:“我要见四哥,让我去见四哥。”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颗颗滑落心上,身子已经软了。三人将她半拖半扶地送回菊园,躺在床上不停地喘息,咳嗽,呕了好几口血,终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浑浑噩噩地惊喊:“四哥,四哥……”——

    ***——

    落尘不敢想象,用刀子将一个人的胸膛切开,取出东西再缝上,人还能活吗?医生说,子弹从后背穿到前胸,极有可能伤了内脏,必须动手术。要救静康,她没得选择。

    静霞又惊又累,趴在她身上睡着了,静安站在她们对面,久久不曾移动。落尘抬头,对上静安专注的目光,他默默地将眼光移开,坐到静霞那边的椅子上。

    静霞在睡梦中慌乱地呓语:“五哥,快躲,不,四哥,别过去,四哥,四哥。”一声大喊,她惊醒了,满身的冷汗。

    落尘轻抚着她的背道:“三妹,做噩梦了。”

    “四嫂,”静霞靠在她身上,平息了慌乱的心跳,才问,“四哥还没出来么?”

    落尘摇了摇头。手术室的门突然开了,三个人同时站起来。医生的助手对他们道:“病人需要输血,你们谁是他的嫡系亲人?”

    静霞和静安同时道:“我是。”

    “跟我来吧。”

    “等等,”落尘拉住医生,“什么是输血?为什么必须要嫡系亲人?妻子不行么?”

    医生笑道:“也可以,不过嫡系亲人血型相同的机率比较大。”

    “我不懂什么是血型,什么是机率,我只知道我是他妻子,他需要的时候,我应该首先帮助他。”

    “那你也来吧。”

    检查过后,落尘的血型不符,静霞刚刚受过惊吓,不适合输血。静安被推进手术室,落尘在他身边恳切地道:“三哥,拜托你了。”

    静安苦笑,“放心,他是我弟弟。”

    手术室的门关上,她没来得及看到静康的状况,静安那苦涩的笑却留给两个女人很深的印象。静霞道:“四嫂,其实,我们谁也没有真正将三哥当亲人,而他始终当我们是亲人。”

    落尘点头道:“我的拜托是多余的,反而伤害了他。”想起静康说过他们兄弟之间有隔阂,是误解了他啊。那不过是一个人想保存他基本的自尊而已,在他心底,亲人始终是亲人,无论老太爷怎样瞧不起他,兄弟姐妹怎样淡薄冷落,他还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站出来,为了卫家,为了兄弟而站出来。但落尘不知道,静安是为了她而站出来。

    静安出来的时候,脸色像从前一样苍白,走路有点晃。落尘和静霞扶他坐下,静霞问:“你没事吧,三哥。”静安笑着摇摇头。

    六个时辰过去了,太阳升上天空,落尘站在窗前,透过宙棂的缝隙看见宁静的庭院被阳光染成光亮的颜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一切都那么有生机有活力,希望静康能够像今天一样,充满新的生机和活力。

    手术室的门开了,查尔斯走出来,摘掉口罩和帽子,落尘第一次这么近地看一个蓝眼睛黄头发的外国人。但此刻她甚至没有意识到他是一个外国人,她冲上去问:“静康怎么样?”

    查尔斯连声道:“OK,OK。”

    助手在一旁解释,“他的意思是没事了。子弹没有伤到胸腔内的要害,只是擦破一小片肺叶,他很幸运,不过失血过多,暂时不宜移动,至少要住一个月的院。”

    什么胸腔,肺叶,失血过多,她都不明白,她只知道静康没事了,这比什么都重要。静康被送到病房,落尘守候在床边,他紧闭着双眼,脸色惨白,嘴唇发灰,像没有生命的迹象。

    落尘着急地问:“不是说没事了吗?怎么还昏迷不醒?”

    “麻醉药至少要两个小时之后才会退,他流了那么多血,恢复体力也要时间,天黑之前能够醒过来就算他身体强壮了。你们最好先回去,趁这段时间休息一下,给他带点必备的用品,还有一个月要在这过呢。”

    静霞看落尘一瞬不瞬地盯着静康的样子,对静安道:“三哥,我们先回去吧,让四嫂在这儿陪四哥。”

    静安不发一语,黯然地转身离开病房。静霞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再回头看一眼落尘,若有所悟,低叹一声,世上的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无奈?

    落尘搬了椅子坐在静康身旁,细细梳理他凌乱的头发,此刻的他看起来脆弱无力。听静霞说,他是为了保护静哲才受伤的,在他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人会为他担心,为他哭泣?一定没有,他为了革命,为了兄弟,可以牺牲生命。他不是说过,他心中有太多的国家大事,无暇顾及儿女情长。当她听到他受伤的时候,才真正明白,她已回不去当初那个机械的卫家媳妇,而是以卫静康的妻子自居了。就在她说出要做他真正的妻子的时候,她付出的感情就已经比她所想象的还要多了。她执起静康放在外侧的一只手,心中默默地道:“不求执子这手,与子携老;只求平平安安地与你过完下半生。”

    继凝在睡梦中惊醒,浑身的冷汗,床边痰盂里扔了两条带血的帕子,她盯着那血迹熬过一阵心悸,刘妈妈听到动静进来,道:“小姐,您醒了,要点什么?喝口水还是吃点东西?”

    继凝缓缓摇头,幽幽地道:“大家都在忙什么?”

    “还不是四少爷和五少爷的事。”

    “有消息了么?”

    “还没个准信儿。”

    继凝起身下床,抓着刘妈妈的手道:“妈妈,你最疼我,我求你,陪我去看看四哥。”

    “小姐。”

    “不见着他平安无事,我就不得安生,你忍心见我日夜不宁么?”

    “姨奶奶不会答应的。”

    “咱们悄悄地去,快快地回,大家都忙,不会有人注意,我心里惦着他,就像有人拧我的心一样,好疼啊。”

    “哎!”刘妈妈无奈,只有应了她,主仆两人偷偷地从后门出去。

    正午时分,卫天明终于找到了那家洋人的医院,令他意外的是,这里有不少中国员工,整个气氛也是中国式的,只有一些洋人的仪器和洋人的医术。接待员一见他的衣着就知道是来找卫静康,直接将他带到静康的病房。

    落尘趴在静康的床角,不安地睡着,头上的金钗滑下来落在他们交握的手边,她的睡容不安得叫人心疼,秀眉紧督蹙,睫毛反射性地颤抖。觉察旁边有人,猛然惊醒,看清来人,吁了口气,站起来让座,道:“爹,您什么时候来的?”

    卫天明坐下,“刚到,静康的情况怎么样?”

    “还好,大夫说,天黑之前应该就会醒了。家里面还好吧?五弟那边……”

    卫天明叹口气,“究竟如何还不知道,你二叔父去求赵将军了,你娘和二婶娘没什么事,倒是老太爷中风了。”

    “什么?爷爷中风?严不严重?”

    “人不能动,话不能说,”指着静康骂道:“这两个逆子,他老人家都八十九岁了,还要为孙子烦心。”

    落尘低着头不敢说话。

    “对了,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

    “大夫说要一个月。”

    “洋鬼子的话不可信,哪有生了病不在家休养的?等他醒了,咱们就回去,洋人的地方能少待一会儿是一会儿。”

    “爹,有些事容不得咱们不信,你见过将人的胸膛切开再缝上的吗?你见过一个人的血从身体里取出来放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吗?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他们对静康做了,而且救了他一条命。”她掀开被子的一角,让卫天明看那层层包裹的纱布,“没有他们的不可信,您就再也见不到您的儿子了。如果回家去,咱们到哪儿去找这些奇奇怪怪的管子来给静康用,到哪儿去找会治他的大夫?”

    卫天明这才发现静康另一只手上吊着一个透明的瓶子,透明的液体不断地输入到他体内,他攒起眉头,“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们叫这个做输液,可以帮他尽快恢复体力。”

    卫天明虽然不以为然,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好吧,那就让他在这躺一个月,免得回家教人见了烦心。不过你不能留在这儿陪他,女孩子待在洋人的地方,像什么话。”

    “爹,”落尘一听急了,迅速思考说服卫天明的理由,“我不留下,叫谁来照顾他?二哥脱不开身,五弟还不知能不能回来,您又不能整日待在这,卫福要料理府里的杂事,其他的人您信得过吗?静康有好一阵不能动,吃喝拉撒都要人照顾,我做妻子的不做,还要谁做呢?难道要叫外面那些女子来给静康换衣、洗脸、洗身?”

    “当然不行。”

    “爹,没有人比我更适合照顾他。”

    “唉!”卫天明摇头,“我被你说服了,老太爷替静康选的媳妇,果然不简单。有时候,我明明知道你在想办法说服我达到你的目的,但就是没办法拒绝。”

    落尘头垂得低低的,“媳妇不敢。”

    “好了,”卫天明笑道,“我又没有怪你,不必在我面的唯唯诺诺的,这样也好,才降得住静康。落尘,我这个儿子就交给你了。”

    “爹放心,我会照顾好他的。”

    送走卫天明,落尘转回病房,不意竟对上静康含笑的眼。落尘激动地道:“你醒了!”眼中不由自主地泛上雾气,酸楚的感觉猛然涌上来,嘴角依然扬着,“醒来就好了,我以为你到天黑才会醒呢。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静康缓缓摇头,声音虚弱沙哑,“没有,你别紧张。”他停了一会儿,想动一动。牵动了伤口,“哦。”他眉拧成一条直线。

    落尘急忙扶他躺稳,“你要什么,我帮你拿,你不要动。”

    静康躺了一会儿又开口:“我昏迷了多久?身子躺得都僵硬了。”

    “一天一夜,报社的一个朋友和静哲的同学送你到这间英国人开的医院,他们给你开了刀,你流了好多血。”落尘将手轻轻地放在他受伤的部位,仿佛这样就能减少他的疼痛。她强忍着眼泪,让自己微笑,但心疼的感觉一波波翻涌而至,令笑容凄美哀怨。

    静康费力地抬起手,抚上她的面颊,疼惜地道:“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

    她抓紧他的手,一直摇头,哽咽着,“我没哭,一夜没睡,眼睛痛罢了。”

    他笑道:“说谎。”温热的泪水沾湿了他的手指。

    落尘闭上双眼,任泪水恣意滑落,“不要再这样了,我很好,我看着你躺在这儿,像没有了生命,很害怕,很害怕,怕你真的一睡就不起来了。”

    静康用手掌摩挲着她的脸,将她螓首揽在身侧轻声道:“我选择了这项事业,就有随时死的准备,我没有怕过,也不曾后悔。但是,当我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竟然想到了你,我想,还没有跟你说一声,做好交待,就这样走了,对你太不公平,所以,我拼命地在黑暗中走啊走啊,然后我就听到你和爹的声音了。”

    落尘惊疑道:“你听到我和爹的谈话了?”

    “嗯,还是你有办法,威胁加利诱,有时我拿爹的固执都束手无策。”

    “哪有,我不过实话实说罢了,是爹明理,他也是心疼你。你们这一出事,将家里弄得一团乱,爷爷……”落尘突然不说了,想先不要告诉他的好。

    “我听到了,爷爷中风。五弟被抓了是吧?”

    “你先不要想这些,将伤养好了才是正经。你好了,家里人就放心了一半,我也放心了。”因为静康受伤的关系,落尘不知不觉就透出对他的在意和挂怀。

    “嗯,”静康微微笑道:“为了让你放心,我也要尽快养好伤,否则,没等我好,你就成了兔子了。”

    “兔子?”落尘不解。

    静康抚上她哭红的眼睛,“你看你现在像不像兔子?我最喜欢你这双纯净无波的眼睛,哭坏了,我会心疼的。”

    他第一次对她说这种亲密的戏语,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落尘哭笑不得,轻嗔道:“什么时候,还开玩笑?”

    静康正色道:“不是开玩笑,我醒来,看见你在我身边,感觉很心安。经过了死亡线上的徘徊,我现在终于确定自己的感情归属了。”

    落尘怕他说出更露骨的话,站起来道:“我帮你倒杯水。”

    静康没拦她,只是用两人都听得到的声音道:“你又要逃避了,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面对真实的自己,面对真实的我?”

    落尘停下动手,轻轻地道:“我已经开始学着去面对了。”

    她深吸了几口气,回头看他,只见静康蒙蒙眼中已有睡意,他模糊地笑道:“我期待着。”说完,就睡着了。

    落尘走到他身边,帮他盖好被子,自语道:“静康啊静康,你搅乱了一池春水,可会懂得珍惜?”

    门外的继凝手握巾帕,紧紧掩住嘴唇,防止自己哭出声音,转身奔出医院。刘妈妈好不容易追上她,心疼地道:“小姐,你这是何苦呢?”

    继凝擦干眼泪,凄声道:“走吧,看过了,放心了,也死心了。”

    卫天宫脸色凝重地回来,天已经全黑了,卫天明反在他之前回来,大家睡不着,都在厅堂里等他的消息。周氏第一个冲上来问:“怎么样,啊?赵将军答应放人了吗?哲儿有没有受苦?”

    卫天宫坐下叹气道:“这次的事非比寻常,赵将军说很难办,学生不单单是游行示威而已,还烧了赵家楼,打了章大人,上面说要严办。不过我听他的意思,是要凝儿。他说,办法不是没有,但人情太大,搞不好他也要受连累,但两家要是成了亲戚就不同了,他是赵太春的大舅子,人家多少要给点面子的,这不是摆明了要我们将疑儿送给他么?我连哲儿的面都没见着,不过听说关起来的学生都受了苦。”

    周氏哭道:“我的孩子,这可怎么好。从小到大他都没挨过重巴掌,要是真用了刑,那,那,那……”说着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

    “好了,”卫天宫道,“你就别哭了,哭管什么用?就因为从小没挨过重巴掌,他才敢这么无法无天,吃点苦头也好,省得他不知天高地厚。”

    柳氏道:“该打该骂,总要先把人救出来才是。”

    “怎么救?”卫天宫叹道,“难道真将凝儿送给那姓赵的做姨太太?”

    一片叹息和静默。

    忽听一个声音道:“不用为难了,我嫁给那个赵将军。”众人抬头,继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

    “凝儿,”月奴惊地站起,“你疯了。”

    “外婆,”刘妈妈扶着继凝走到厅堂中央,“只要能救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不行,不行。”月奴走下来,抱着继凝哭,“明知是火坑,叫外婆怎么忍心看着你往下跳。”

    继凝脸上一片凄凉绝望,“我这身子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若真有用,也算老天爷开眼,让我在这世上没白走一趟。”

    静霞接道:“凝姐姐,别这么悲观。”

    “你给我闭嘴,”卫天明一拍桌子,“要不是你们瞎闹腾,能到今天这个地步吗?去,给我回屋里去。”

    静霞一跺脚,跑出去,直奔大门口,为今之际,只有找四哥四嫂了。

    静平也道:“别说傻话。”

    “不是傻话,”继凝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好几口气,“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这辈子欠五哥的是没法还了。能为他做点事,也不枉他对我痴心一场,来生若是有缘,我一定早早地就选择他。”说了几句话,便咳个不停,巾帕放下来,满嘴的血迹。月奴见她咳血,又尽说些丧气话,抱着她哭得更凶了。

    柳氏道:“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再想想办法吧。先把身子治好才是要紧,最近大家忙,忽略了你,怎么就咳血了呢?刘妈妈,刚刚老大夫给老太爷看病的时候你们干什么来着?”

    “呃……”刘妈妈答不上来,又不能说偷偷地去医院看静康了。

    继凝道:“不关她们的事,我自己不让她们嚷嚷,事情已经够多了,我的病又不是一天两天,何必让大家费心?只要四哥五哥没事,我的病自然就好了。”喘了两声,又道,“看二舅明天什么时候方便,把我送到赵将军那去吧。”她的语气,仿佛赶着送死似的,有种“早死早托生”的绝望,让人听着凄凉。

    卫天宫道:“先等等,别说还没到全无办法的时候,就算一定要牺牲你,也要将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不能随随便便送过去了事。”

    静霞低声道:“结果都一样。”

    大家散了。静霞叫住继凝道:“凝姐姐,你想清楚了么?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就算奉送了自己,对五哥来说,也不是好事,何况,还有四哥呢,你不顾四哥的感受了么?”

    继凝恍偬笑道:“有什么好顾及的,四哥已经不需要我了,趁我还有一口气,能为五哥做点什么就做点什么吧。”静霞还想说什么,被她打断,“三妹,你不要劝我了,我在这里先谢过你的关心。”

    静霞看着她孱弱的背影,仿佛看到一团黑云笼罩在她周围,激凛凛打了个冷战。

    “什么?”

    静康激动地撑起身,牵动了伤口,痛得跌躺回去,落尘急忙扶他,“你先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么?凝儿在想什么?她以为赵庆春是什么人物?送她去,等于羊入虎口。爹难道不明白么?”他咬紧牙关,胸前的纱布渗出血丝。

    静霞道:“在爹眼里,能救五哥,牺牲凝姐姐也是值得的。”

    “胡闹,凝儿犯什么傻?五弟的事就算爹没办法,我们也会想办法,那么多学生和革命同仁被捕盟会一定要力争放人的,民众的呼声那么高,政府也要顾全民众的意愿。她,咳咳……”静康虚弱焦虑,躺回去急咳。

    “静康,”落尘焦急地道,“你先别急,人不是还没去吗?让静霞这就回去跟凝妹妹说,叫她好生在家待着,哪也别去。”

    “没事。”静康顺过了气。

    落尘咬着唇道:“伤口都出血了,还说没事,我去叫医生。”

    静康对静霞道:“你马上到报社去,找云飞,不在报社就到清水胡同十七号,让他明天务必来一趟,如果有可能,找蔡先生商量一下,先把被捕的学生救出来再说。”

    “我知道了。”

    静霞匆匆离去,医生助手进来检查过,帮静康换了药,重新扎伤口,然后道:“你要想多躺一个月,那就继续折腾吧。”

    落尘惊慌地道:“医生,很严重么?”

    医生助手笑道:“没吓倒受伤的人,倒把没受伤的吓倒了。放心,只要他注意一些,伤水不再裂开就没事。”

    “那就好。”

    落尘舒了口气,医生助手看看两人,对静康道:“你娶了个好妻子。”

    静康拉起落尘的手,道:“我知道。”

    落尘送走医生,突然想到赵夫人齐氏,于是就将那天认义母的事跟静康学了,“不如,我去求求赵夫人,也许可以帮上忙。”

    静康摇头,“我想没用,赵将军既然提出要凝儿,就已经不顾及夫人了,显然赵夫人说话的分量有限,还有可能弄巧成拙。不如,你回家一趟,我总觉得不对,凝儿不会轻易作出这样的决定,要么是爹娘爷爷他们暗中逼她,要么就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要说凝儿主动提出嫁给赵将军,即使是为了静哲,我也不相信。你回去,亲自问问她,不好,还是带她来这里,我问。”

    “我走,你这儿怎么办?再说,爹不会同意凝儿来的。”

    “一个晚上不要紧,还有医生和护士呢。爹那边,我相信你有办法。”

    “那好,”落尘起身,帮他拉好被子,“你照顾好自己。”

    走到门口,静康叫她,“落尘。”

    “嗯?”

    “天晚了,你自己小心。”

    “嗯。”

    “还有,凝儿对你总是有些敌意,你要好好劝她。”

    “我明白的。”

    落尘关上门,静康喃喃道:“娶妻如此,夫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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