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脸上依然在笑,心口依然在痛,狂歌买醉治不好她的病,也治不了对他的思念。陆嫣然冲向湖边,扶着栏杆大吐特吐,一整天没吃东西,又灌了一肚子的酒,此时胃里就像翻江倒海,恨不能将肠子都吐出来。

    巧巧走到近前,递给她一杯茶,道:“嫣然姐,雅间有位客人请你过去喝两杯。”

    她不耐地道:“告诉他我不舒服,不去!”

    “这位客人得罪不得,你一定得去。”

    她怒道:“笑话,他就是天皇老子,我说不去也不去。你什么时候见我有得罪不得的客人了?”

    巧巧神秘地笑道:“别人我不知道,这人可不一样,你不去,一定会后悔。”

    她心中起疑,接过茶水漱了漱口,直起身子道:“好,我就去会一会他,看究竟是什么得罪不得的大人物。”

    陆嫣然不管自己吐得面色发黄,唇色惨淡,鬓发凌乱,到了楼上直接推门进去。心想:要见就见,要喝酒就喝酒,她心情不好,肯不肯赏脸陪他喝一杯还不一定,更不用为那人特意梳妆打扮。

    室内的客人倚窗而站,听到门响,迅速转身,温柔一笑,深情地唤道:“嫣然。”

    陆嫣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先是呆呆地站着死盯他,然后急奔两步冲向南宫叶。

    他急忙抓住她双臂,抢先道:“我是真的,你不用再打我耳光确定了。”

    没错,这声音,这表情,这语气……她缓缓伸手,抚上他温热的脸颊,喃喃道:“你不是回洛阳去了?怎么,怎么又?难道,你特地来向我辞行?”

    他微笑摇头,“不是,我说服了伯父让我留在这里,一个月之内,我都不走了。”

    “真的?我不是在做梦吧?”

    “当然是真的,我怎么会骗你?不然,你打我一下,看会不会疼?”

    她在他脸上轻轻拍了一下,笑道:“看我是不是做梦应该打我自己,打你干什么?”

    “我,”他脸上一红,“我舍不得你打自己,所以不如打我了。”

    她瞪他一眼,嗔道:“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甜言蜜语?”

    “我,我……”他急得搔头,“巧巧姑娘说你听了会高兴的,怎么你反倒生气了?”

    她恨恨地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听巧巧的话了?跟她合起伙来骗我,还说什么得罪不得的客人,要我陪着喝酒。”

    “啊?她这么跟你说的?我不知道啊!本来我想到你房里等的,可是巧巧姑娘说要给你一个惊喜。我想你不是说过宁愿我突然出现给你一个惊喜么,所以就由她安排了。怎么?你真的生气了?”

    她笑骂一声:“憨人!”柔柔地靠进他怀里。

    “嫣然。”他拥着她,叹息道,“我至少可以陪你一个月了。”

    两人谁也不说话,静静地享受这一刻的安心和宁静。一直以来都是聚少离多,欢笑少伤心多,如今居然有一个月的时间可以共处,简直令人不敢相信,仿佛是跟老天偷来的幸福。

    巧巧掩嘴笑着关紧房门,吩咐众人谁也不可打扰。

    良久良久,陆嫣然才猛然惊觉道:“你的伤,站了这么久一定受不了,快去躺下。”

    “不碍事,我的伤好像好了,什么感觉都没有。”

    “胡说。”她拉他到床边,“神仙治伤也没这么快的,你给我乖乖地躺着。”

    “哦。”他听话地脱鞋上床,忍不住加了一句:“可是我真的很好,躺着怪难受的。”

    “那你靠着,我们说话。”

    “好。”

    她就在他身边坐了,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道:“我问你,你那个老顽固的伯父和爹,怎么同意你到我这里来养伤了?”

    南宫叶无奈地笑道:“嫣然,他们是我的长辈。”

    “别打岔,说啊。”

    “其实也没什么,我不想回去,他们就没有强迫我。”

    她抬头瞄他一眼,哼道:“我不信。”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落在他肩头的发丝,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我四弟都要成亲了,家里人还不逼我成亲?”

    她抿嘴笑道:“谁知道你成没成亲?我还以为你家里已经有老婆了呢!”

    他忙道:“怎么会?我家里要是有了老婆,怎么还会说要娶你?”

    她故意扭身道:“你们男人哪个不是三妻四妾,谁知道你要安排我做第几房?”

    他急急扳过她的身子,赌咒发誓地道:“天地良心,嫣然,我对你绝对一心一意,如果我有别的女人,就让我,让我……”

    她扑哧一笑,“逗你的啦,看你急的,好了好了,你快说为什么那两个老家伙没逼你成亲?”

    他无奈地叫:“嫣然。”

    “好、好,为什么你家里长辈没有逼你成亲?”

    “因为南宫世家有祖训:每一代的长子必须勤习武功,承担南宫大侠的名号,维护南宫世家在武林中的名誉和地位。我们的家传内功走的是全真派道家一路,不修足三十年不宜近女色,所以,几乎每一代的传人都不是上一代的亲子,像我的徒弟睿儿就是我三弟的儿子。”

    “那不等于逼你当和尚?”

    “那怎么一样?和尚要吃斋念佛,我可不用,不宜近女色又不是不可近女色,何况,修足了三十年一样可以娶妻生子啊!”

    “那你修足了三十年没有?”

    “我三岁习武,到今年刚好三十年。”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跟我说这些,跟你能到我这里养伤到底有什么关系?”

    “哦,正因如此,所以南宫家对长子的儿女私情和婚姻大事并不十分严苛,像我伯父就因为年轻时辜负了一个女子,所以终身未娶。”

    “哦?”她点头自语,“没想到那老家伙还是个痴情种子。”

    “嫣然。”

    她心虚地笑,急忙转移话题:“这么说,他们是不介意我的身份了?那为什么还来找我的麻烦?”

    “呃——”他为难地道,“伯父说,相好是一回事,娶进家门是另一回事。””哼,”她站起身,恼道:“我明白了。他的意思就是:我这种女人玩玩可以,认了真就不成,对不对?”

    他急忙跟着起身,“嫣然,你先别生气,这事总有商量的余地。他们既然能同意我跟你在一起,早晚有一天也能同意我娶你。而且,爹说,不同意我们的婚事不完全是因为你的身份,还因为你的个性,他说你个性太强,怕,怕你欺负我。不过我说了,我根本没想过谁欺负谁的问题,我喜欢你就因为你的真性情。”

    她低头沉吟,良久才轻声道:“南宫叶,我的个性的确太强了是不是?”

    他连连摇头,“不,我知道你其实心地很好的,只是环境逼得你不得不竖起防卫。”

    她仰望他,幽幽地道:“你知道么?我活了二十几年,受了很多苦,经历了很多磨难,我认命,向天认输,但从来没有向任何人低过头。”

    他揽紧她,抚着她的秀发,“我知道,我知道,我能明白。”

    “可是这次,为了你,我愿意低头。”

    他抬起她的下颌,激动地道:“你是说……”

    她一字一句道:“我说,如果我跟你爹和伯父道歉,如果洗去铅华换上布衣你的家人就能接纳我,那么我愿意为你这么做。”

    他动情地唤她:“嫣然。”

    “我知道这样做很傻,也知道即使我低头道歉也未必能够得到认可,而且,如果你将来辜负了我,我就会一无所有,痛不欲生。但是,为了你,我愿意冒一次险。”

    “嫣然,”他紧紧地抓着她的手,闭上眼,声音颤抖地道:“谢谢你,谢谢你。”

    她苦笑一声,“你先别高兴,这事总要等你伤好了之后再说,我也要好好想一想,究竟值不值得。说不定,明天又会有什么变数。”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他语气匆促,似乎要说服她,也要说服自己。他们只是相爱,只是想要在一起,想要像别的恋人那样能够相知相守,共同生活,难道这也是奢求么?

    陆嫣然一生中从来没有像这个月一样快乐,单纯的幸福的无忧无虑的快乐。现在她知道,为什么当年秋娘愿意放弃倚笑楼,默默无闻地跟着凌叔浪迹江湖。那种能够跟心爱的人相知相守的感觉,的确足以诱惑一个女人牺牲一切。

    两人乘着一条小小的扁舟,泛舟西湖,随兴而游。他双臂交叠枕在脑后,她倚在他怀中,任凭小船随波逐流,带他们到天涯海角。

    “嫣然,”他懒懒地唤她,“你还没告诉我,秋娘是什么人。”

    她微侧身,刚好能够看到彼此的眼睛。“她是倚笑楼前一任的鸨姐儿,我的命等于是她救的。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家乡打仗,四处逃难,中途跟娘和哥哥们失散了,剩我跟爹两人。爹给人做苦工得了痨病,被那为富不仁的恶人赶出来,我为了筹钱给爹治病,就到大户人家做短工,可是赚的那点钱连吃饭都不够,何况是看病?本来卖做丫头可以多赚一些,可是我不能离开爹的身边。那家的老爷看上我,说如果我肯跟他,他就把我们父女接到府里供养,可那家的夫人是个恶婆,领着家丁到我们住的破庙,说要划花我的脸,看我还敢不敢勾引男人。”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他揽紧她,心疼地道:“嫣然,别说了。”

    她轻轻地摇头,“我没事,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我已经不怕了。”她偎紧他一些,继续道:“刚好秋娘路过,救了我们。秋娘这个人,怎么说呢?在你眼中绝对不是好人,行事作风比我还强悍,还邪气。她救我的时候就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宴席,我愿意卖身给她,她就替我爹治病,还准我跟爹住在一起;要是不愿意,她立即掉头就走,管我们是死是活。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跟她回到倚笑楼,于是就在这里扎了根。她当真信守承诺,给我爹找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还帮我瞒着爹说我在绣坊学做绣师。即使这样,爹也只是多熬了两年。对我来说,这就够了,你不明白能看着爹舒舒服服地过两年安稳日子对我来说有多大的意义,别说是卖身青楼,就是要我的命,也值得。秋娘的确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那种时候我没遇上像你这样仁义侠士,只是遇上了她,所以她就是我的恩人。起码她不像那个老爷,只想占我的便宜,她尊重我,拿我当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她教我怎样认识这世上的黑暗和不公平,怎样变得坚强不再受人欺负,怎样将垂涎我的人践踏在脚底下,怎样隐藏眼泪面带微笑,怎样扇完别人的耳光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掏银子。我在她身上,没学到什么好东西,但学到的都是最有用的东西。爹死后,她问我要不要下海,那时候我做清倌赚的银子已经足够替自己赎身了。我说:要。因为在我眼里,看到的都是欢场无情,男子薄幸,我孤身一人,离开倚笑楼还能去哪里?于是,我十四岁下海,做了花魁。后来,秋娘遇到了凌叔,她像着了魔似的,把倚笑楼丢给我,不顾一切地跟他走了。”她轻笑,“不过现在我有些明白她当时的心情了。”

    南宫叶眉头深锁,沉默不语。

    她推他,“你怎么了?”

    “我在想,你说的那个凌叔,是不是就是凌一笑?”

    “咦?”她猛地坐起,“有可能啊。我从来不知道凌叔的本名,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像什么事都难不倒他似的。因为秋娘的关系,他时常派人来帮我的忙,可我始终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就知道他很厉害,非常非常厉害。”

    “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他?”

    她点头。

    他咬牙道:“果真是那个大魔头。嫣然,你怎么跟这种人搅在一起?”

    她扬声道:“这种人怎么了?我认识的人本来就是三教九流,坏人多好人少。我管他是不是魔头,只要他对我好,我就对他好,他跟我讲义气,我就跟他讲义气。至于他对别人怎样,不关我的事。”

    “嫣然,话不是这么说。维护武林正道,本来就是我辈中人的本分,做人怎么可以善恶不分、好坏不分?”

    “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世上哪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所谓的大善人,刻薄家丁,侮辱妻妾,就因为他偶尔开仓放粮,捐钱修路,人家就叫他好人,甚至有人拿他当菩萨来供。你说的大魔头呢?他对秋娘一往情深,对倚笑楼的姐妹关怀照顾,他可以收留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也可以不顾性命危险到悬崖底下救人,就因为他杀了几个所谓名门正派中人,他就是大魔头了么?”

    “当然不止这样。”他急得满脸通红,“凌一笑为人绝不像你看到的那么简单,他狼子野心,做每一件事都有他的目的。他收留的流浪儿最后都成了他的杀手,他下悬崖救人肯定也是那人对他有什么好处。就是对倚笑楼的照顾也不单单是看在秋娘的分上,他不是利用倚笑楼将文昭和淡霞送到燕兄身边么?否则逐雨姑娘又怎么会生死未卜,害得燕兄伤心欲绝?”

    她站起身,叉腰瞪他,“你这么大声吼我干吗?又不是我害他们这样的!我只是建议他们住在倚笑楼,又没有叫他们带走文昭和淡霞。”

    “嫣然,”他叹,“我不是吼你。我只是觉得,在你眼中是非黑白全凭一己之私,这不对,怎么能因为别人对自己好,就不问他对其他人如何了呢?”

    她垂下头,萧索地道:“你眼中看到的全是正义和光明,当然可以明辨是非,管别人的闲事。而我眼中看到的全是邪恶和黑暗,能够管好自己已经不容易了,哪里有闲情逸致管别人怎样?”

    “嫣然,”他慌了,急忙拉她坐下,软语道:“我们别因为别人吵架好不好?”

    她定定地看着他,黯然道:“南宫叶,你说我们真能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么?毕竟,我们俩的差距那么大,大到我有些害怕去跨越。”

    “能的能的,一定能的。”他用力按着她的双肩,“嫣然,我会努力,你也会努力,是不是?”

    她埋在他胸前叹息,“我只怕,人争不过天。你不是说,你就喜欢我的真性情?可是,我觉得越跟你在一起,我就越不像我自己。”

    他僵硬了一下,缓缓搂紧她,什么也没说。她在他怀里颤抖,他搂着她的手臂也在颤抖。她沉痛地想:他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他知道这是事实,因为他从来不会用莫须有的好话来安慰人,因为他也跟她有一样的忧虑,是不是?

    远处雷声轰鸣,顷刻间倾盆大雨急泻而下,两人急忙靠岸上岛,南宫叶脱掉外衫遮住两人的头顶,奔到小瀛洲的烟雨亭中时,还是淋成了落汤鸡。豆大的雨点在水面上激起一阵白烟,片刻功夫湖面上已茫茫一片,连系在岸边的小船都看不到了。四月初的天气有些凉、亭在岛上,四面没有遮挡,凉风飕飕地吹过,陆嫣然双手抱着身子,冷得瑟瑟发抖。

    南宫叶拎起湿漉漉的外衫道:“你披上吧。”

    她摇头,“算了吧,都是湿的,披上也不顶用。”

    “那我运功将它烘干。”

    她忙道:“不要。你伤还没好,芋头说不宜动真气。”

    他笑道:“不碍事的。”

    “不要。”她抓住他的手,“我说不要就不要。”

    “可是你冻得脸都白了。”

    她白他一眼,嗔道:“憨人,你抱着我不就不冷了?刚才还抱得紧,怎么这会儿又变傻了?”

    “啊?哦!”他将外衫放在一边,张开双臂将她密密地圈在怀中。

    雨幕将凉亭笼罩成一方与世隔绝的天地,红尘万物似乎都化做眼前的茫茫白烟和耳边哗哗声响。她微微转头,湿漉漉的秀发划过他的面颊,喟叹道:“如果这雨就这样一直下,永远不要停该多好?”她没听到应声,抬眼看他,见他面色潮红,呼吸急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双目直勾勾地盯着某一点。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就见自己的衣衫被雨淋湿了,紧紧贴在身上,她的脸轰地一下就红了,背部曲线敏感地察觉到他宽阔的胸膛散发出的热力。

    她轻啐一声,声如蚊蚋地道:“看什么看!”

    “哦!”他猛然惊醒,霍地放开她,手忙脚乱地拾起外衫,结结巴巴地道:“我,我,我还是,还是烘干这件、这件衣服、给你穿。”

    柔软白皙的手盖在他黝黑粗糙的手上,女性的身躯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好轻好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不想要我么?”

    手一抖,衣服掉在地上,滚烫的汗珠划过鬓角,滴上她纤细的皓腕,“不,不是,我是想,想等到我们成亲……”

    纤纤玉指爬上他的胸膛,醉人的眼波映进他泛红的眼底,她柔得能滴出水的声音在他耳边细语:“憨人,我不在乎。”

    “可……”

    她踮起脚尖,拉低他的头,堵住了他的“可是”。她不在乎,不是不在乎将自己交给他,而是不在乎那些渺茫的虚名,等到成亲,也许她这一生就要错过他了……

    雨已经停了,亭顶的水滴嘀嘀嗒嗒地敲打着亭外的石阶。她慵懒地蜷缩在他怀中,静静地听他的心跳。他十指温柔地梳理她的秀发,发间的湿润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激情的汗水。想到方才,他就忍不住羞愧脸红。不该这样的,她应该值得更好的对待,他应该遵循礼教娶她为妻,有红烛高照,有凤冠霞帔,在红床锦被上拥有她,那才是对她的尊重。

    “嫣然。”他柔声唤。

    “嗯?”她懒懒地应。

    “回去之后,你就打点一下楼中的事务,跟我回洛阳可好?”

    她翻身仰躺,扬眉道:“为什么突然这么急?”

    “我想早点跟你成亲。”

    她双手捧住他的脸,摇头笑道:“傻瓜,是我心甘情愿的,你不用为这个愧疚自责。”

    “可是我心里不安,我想名正言顺地拥有你。”

    她起身着衣,良久才盯着他道:“礼教名誉,你真的看得这么重要?”

    他用力点头,“我不想委屈你。”

    “如果我自己不觉得委屈呢?”

    “怎会不觉得委屈?”他拉着她,急切地道,“嫣然,我跟那些男人不一样,我待你是真心诚意的,不是贪图一时享乐,我要给你承诺,给你名分,给你作为妻子应该得到的尊重,你明白么?”

    “我明白。”她垂下头,再抬起时,眼眸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答应你,回去安排好了就跟你回洛阳。”

    “啊,嫣然。”他高兴地一把抱起她,在原地转了好几圈。她被他的兴奋感染了,阻止自己悲观的想法。也许,一切真的会很顺利呢?也许,他的家人真的豁达开明,能够接受她呢?

    两人缠绵缱绻,耳鬓厮磨,直到日落黄昏才泛舟而回。他站在船尾撑篙,她坐在船头唱歌——

    绿叶阴浓,遍池塘水阁,偏趁凉多。海榴初绽,妖艳喷香罗。老燕携雏弄语,有高柳呜蝉相和。骤雨过,珍珠乱掺,打遍新荷。

    人生有几,念良辰美景,一梦初过。穷通前定,何用苦张罗。命友邀宾玩赏,对芳樽浅酌低歌。且酩酊,任他两轮日月,来往如梭。

    南宫叶道:“嫣然,怎么我听你的歌总有些醉生梦死、得过且过的味道?”

    她笑道:“这叫做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他郑重地道:“那你就是我命里有的。”

    她浅浅一笑,不语。这个时候,她不想说些消极悲观的话令他担心,可是她也无法像他一样积极乐观。毕竟,她见过的人生不如意之事太多了。如果他们当真命中无缘,注定要分离,那么她希望到时候她能多担一分痛苦,让他少受一分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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