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年一度的皇因宴会在一艘名为“富豪号”的豪华油轮上举行,油轮沿江而行,主舱内衣香鬟鬓,华盖云集,各行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于此,招显自己的实力,评估对手的本钱。这里充满契机也充满杀机。

    迟骋与戚无艳的到来引起不小的轰动。近两年关于两人的流言不少,他们都很有默契地采取漠视的态度,商场上的花边新闻不比娱乐圈少,今天某某总裁跟某某企业千金拍拖,明天某某集团继承人金屋藏娇,后天某某少东甩了某某明星等等,因为两人很少在公开场合一起亮相,偶尔结伴参加宴会,都是以合作伙伴的身份,所以媒体对他们的关系并不热衷,像今天这样携手参加纯应酬式的宴会还是第一次,所以立即成为无数眼光追逐的焦点。由于主办单位管理严格,记者们都不敢造次,只能偷偷拍两张照片,等待最后余兴节目中提问的机会。

    戚无艳挽着迟骋的手臂,一路行来不断与熟识的朋友订招呼,迟骋顺手从侍者手中取过两杯香摈,递给她一杯。戚无艳接过,漾起优雅得体的微笑,与周围几人举杯共饮。

    “迟骋,”“申达”集团的首席执行官走过来,亲切地拍着迟骋的肩道:“好久不见了。”

    “是啊。”迟骋笑着恭维,“魏老,您真是越来越年轻了。”

    “你小子,”魏老哈哈大笑,“连我的玩笑你也敢开。”

    “我哪里敢跟魏老开玩笑,我说的都是实话,距我上次见您,起码年轻了十岁。有什么养颜秘诀,也传授我两招吧。”

    “好啊,我们找个清净的地方,我正有事情跟你谈。”

    戚无艳放开迟骋的手臂,笑道:“你们慢慢谈,我不打扰。”

    迟骋拉住她低声道:“别走太远,我一会儿找你。”

    她笑着点头应声:“好。”

    迟骋跟魏老找了地方坐下,再回头,就见戚无艳已经跟另外两人攀谈起来,一举手一投足都那么优雅闲适,怡然自得。

    魏老暖昧地笑道:“你跟戚小姐关系很好嘛。”

    迟骋不置可否地笑笑。

    “我如果年轻二十岁,也会卯足了劲儿追她。这种女人,美貌、身价、才干样样俱全,娶了她何止少奋斗二十年,三四十年甚至一辈子都可以享清福了。”

    迟骋心中不悦,面上却依然带着微笑。他知道大多数男人对戚无艳都抱着这种态度,他们在追求她的同时利用她,逼着她学会在被利用的同时享受追求。而他,将会用时间和行动证明他的爱和真诚,证明她也有权力得到“纯正”的爱情。

    魏老见他心不在焉,一个人说也没什么意思,急忙把话题转到生意上,迟骋这才打起精神,目光仍时不时注意着戚无艳。自从知道肺癌只是个误会之后,她就像一辆彻底大修过的跑车,精力充沛,冲劲十足,短短-个星期之内敲定了两项大生意,“女强人戚无艳”几个字迅速活跃在各大财经报刊杂志的头版和封面上,有效弥补了前一阵的沉寂。而关于婚礼和婚纱的事情,他不提她也不提,不知道她是忙得忘记了,还是故意回避。他喜欢她艳光四射的美丽和精明,却更怀念她脆弱无助的温柔和依赖。他的心在彷徨,患得患失,也许,宴会结束之后该跟她好好谈谈了。

    戚无艳的酒杯换了一杯又一杯,眼底略有疲惫,笑容仍旧灿烂,甚至带着精神抖擞的兴奋。晚礼服的下摆被人用力摇晃,一个稚嫩的甜甜的声音叫道:“阿姨。”

    “咦?”戚无艳低头,看到一个大约三四岁小男孩正仰头看她,小手抓着她的衣摆。小男孩穿着一身米色的西装,黑皮鞋,领结和袖口都打理得正规而整齐,软软的发丝吹得整齐服帖,一双清澈有神的大眼睛,白白的脸颊嫩得像能掐出水来,两道浓眉飞扬出帅帅的味道,挺直的站姿显出良好的家教。

    戚无艳几乎第一眼就喜欢上这个男孩,她弯下身,对着小男孩亲切地笑问:“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怎么自己一个人呢?你爸爸妈妈呢?”

    男孩口齿清晰地道:“我叫祁允恒。阿姨,你是不是常常上报纸?”

    “是啊。你怎么知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还有我爸爸。”

    “哦?你爸爸是谁啊?”

    “我爸爸是祁绍啊,妈妈说,你们是好朋友哦。”

    祁绍!戚无艳心下一怔,说不清那一刻心里是什么滋味,原来他们的孩子已经这么大了,而且长得如此可爱。仔细看看,小男孩眉眼之间的确有祁绍的痕迹,显然,关明晰将他教育得很好。

    “阿姨。”祁允恒跃起脚,勾啊勾,勾到她的一根手指头,紧紧握住,满足地吐了口气,晃着她的手指道:“阿姨,你带我去那边拿一块冰淇淋三明治好不好?我够不到。”

    “好啊。”戚无艳放下酒杯,抱起允恒,孩子软暖的身子贴在她胸前,瞬间勾出一股母性的温柔和满足,还有刹那的感动和酸楚。如果她跟其他女人一样,二十几岁结婚,那么她的孩子应该比允恒还大了;如果当初祁绍选择了她,那么他们的孩子应该比允恒还漂亮吧。

    “允恒,”祁绍拉着关明晰大踏步奔过来,焦急地道:“你这孩子怎么到处乱跑?”

    “呀。”允恒轻呼一声,急忙搂紧戚无艳的脖子,抢先道:“我看到漂亮阿姨,先过来帮爸爸妈妈打招呼啊。”

    “小鬼。”关明晰白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什么主意,赶快下来。戚总,快放他下来,这孩子很重呢。”

    “不会,”戚无艳笑道:“允恒很可爱,我很喜欢他。”

    “看,”允恒扬高小下巴,“是漂亮阿姨喜欢抱我的哦,不是我赖着她抱的哦。”

    祁绍无奈地道:“这孩子被我们宠坏了。无艳,还是放他下来吧,把你的晚礼服都弄皱了。”

    “没关系,我们正要去拿东西吃。允恒说……”

    “啊,”允恒抢先嚷嚷,“漂亮阿姨说要给我拿冰淇淋三明治吃,我说妈妈说了小孩子不能吃太多冰淇淋,会长蛀牙,是不是啊,漂亮阿姨?”他一面说一面对戚无艳猛眨眼睛。

    “哦。”戚无艳忍着笑,配合地点头。不愧是父子,都长了一张迷死人不偿命的俊脸,都那么机灵,嘴巴都那么甜,想让人不喜欢也难。小小年纪已经懂得用甜言蜜语哄阿姨帮忙骗人了,长大了还得了。

    关明晰故意拉长声音唤道:“允恒。”

    “哦。”允恒红红的小嘴嘟得高高的,撒娇地蹭着戚无艳道:“好嘛,是我自己想吃。妈妈,我今天一块冰淇淋都没吃呢。”他竖起白白嫩嫩的食指强调,“你就让我吃一块吧。”

    关明晰眼角含笑,轻轻摇头。

    “漂亮阿姨。”允恒立即转移目标,“我好可怜哦,在家里妈妈排第一,爸爸排第二,我排第三,是最没有地位的那一个哦。每天受压迫,好惨好惨,连吃几颗糖、几块冰淇淋都要受限制,根本没有人权。”

    “天!”祁绍失笑,“他跟谁学的?人权?”那笑容开怀爽朗,带着父性的宠溺和骄傲,为他成熟的脸庞平添一抹柔和的光晕。是谁说,花心的男人有魅力,痴心的男人更有魅力。这个男人,集花心和痴心于一身,集温柔和无情于一身。他爱的那个被他捧在手心,享尽世间女子能够享受到的最大幸福;他不爱的那些被他巧妙推开,受尽世间女子能够遭受的最大痛苦。

    戚无艳下意识地按向心口,碰到允恒软软的身子,惹得他格格直笑,嚷着,“漂亮阿姨,你干吗搔我痒?”

    她跟着笑,“因为阿姨喜欢看你笑啊。”

    “哈哈,不要,好痒,阿姨好坏。”允恒挣扎着跳下她的怀抱,钻进人群,头也不回地喊:“我去找洋娃娃妹妹。”

    关明晰微笑摇头,无奈地道:“这孩子太调皮。”

    戚无艳会心一笑,“不会,很活泼。”掌心似有似无地贴在胸口,摸到平稳的心跳,拇指轻轻一按,软软的热热的,不会痛。原来,伤口愈合之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关明晰别有深意地看了祁绍一眼,道:“你们聊,我去看看允恒,这孩子,一分钟不看着都能闯祸。”她握一下戚无艳的手又放开,浅笑道:“戚总,改天再陪你去逛街。”

    戚无艳点头道:“好啊。”

    直到关明晰的身影没入人群,祁绍才收回眷恋的目光,满足地笑道:“允恒最近看中了布朗夫妇的孙女,整天缠着人家叫洋娃娃妹妹,吓得小女孩见到他就哭。”

    “呵,”戚无艳垂头浅笑,“这叫做‘有其父必有其子’。”

    “哈哈,”祁绍大笑,将她的讽刺当做赞赏,自夸道:“说得对,这证明我的遗传基因好啊。”这就是祁绍高明的地方,永远以最坦然、最潇洒的态度面对他的旧情人,而关明晰比他更高明,永远以最坦然、最潇洒的态度允许他面对旧情人。戚无艳自问没有这份气量和淡漠,所以她抓不住他。也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上天注定的,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强求不得。

    “无艳,跳支舞吧。”祁绍伸臂邀请。

    “好啊。”她将手臂自然地挎进他的臂弯,绅士得体依旧,却少了分温暖的感觉,不像迟骋的臂弯,让她挎进去就舍不得抽出来,进而贪婪地想把整个身子都偎在他肩上。

    迟骋远远就看到祁绍夫妇朝戚无艳走去,心下着急,却被魏老缠得动弹不得,眼看关明晰一个人走了,留祁绍和无艳独处,他再也顾不了许多,匆匆跟魏老道了声抱歉就起身过来,刚走到近前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们已经下了舞池。迟骋站在舞池边上,看两人优雅熟捻的舞步,高贵和谐的姿态,心思有一瞬怔忡,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第一次在“凯悦”门前见到两人并肩而立的情形。男的英俊,女的美艳,无论这三年他怎么爬,怎么努力跻身上流社会,天生的气质都是学不来的,他跟祁绍相比,永远像个“土包子”。

    “迟先生。”

    “喂?”迟骋回神,一个记者的脸在眼前放大。

    “迟先生,您是今年皇因宴会名单上的新人,能跟我们谈谈您的感受吗?”

    “对不起,”迟骋心不在焉地道,“我现在没空,有问题请待会儿在余兴节目中提吧。”

    他的目光转回舞池,发现祁绍已经换了舞伴。无艳呢?他迅速在舞池内搜索,没有见到她的踪影,他急了,推开记者道:“对不起,请让一让。”

    记者被他推得倒退两步,望着他的背影恼道:“牛什么牛?不就是个靠女人发家的暴发户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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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夜的风很冷,足以令一个人的头脑保持十二分的清醒。江水在夜幕下泛着暗黑色的光泽,汽笛声和轮机的轰鸣声交相呼应,船过之处,浪花划破了两岸灯火绚丽的倒影。戚无艳站在船尾的阴影里,靠着栏杆点燃一支香烟。好久没有抽烟了,竞有些不适应烟草的刺激性味道。她右手夹着烟,左手把玩着迟骋的那只打火机,暗影里看不清上面的图案,但她心中早已将那美女的侧影烙印得清清楚楚,就像她的身影烙印在迟骋心上。刚刚与祁绍一舞过后,身上微微出了些薄汗,手指却依然冰冷,她明白,除了迟骋,不会再有任何人能温暖她的手、她的人和她的心。从没有任何一刻令她像此刻般清醒地认识到:前尘往事已矣,曾经的伤痛和痴心已经化为飞灰随风而去了,如今的梦中,只有迟骋,有他的情和他的爱,他们的幸福和未来。

    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取走了她指间的烟,暗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怎么又抽烟了?”

    她偏头,看进一双焦灼闪亮的眼眸,无论她在哪儿,他永远关心着她。胸口迅速涌上一波热浪,令她的眼睛湿润了。

    背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在她眼角看到两滴晶莹的水光,盈盈反射着清冷的光泽。他心下一阵抽痛:她哭了,又哭了,不该让她独自面对祁绍的,他为什么不早些过来,早些找到她?然而在心痛之外,还有一分苦涩,因为祁绍依然可以引出她的眼泪,经过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她的泪还是为他而流。若在以往,他会拥她入怀,温柔地吻干她的泪珠,给与无限的包容和安慰,可是此刻,他惊恐地发现,他嫉妒,嫉妒得发狂,嫉妒到想立刻冲进去狠狠揍祁绍一顿,甚至想用力摇晃她,对她吼叫:“为什么?为什么我就站在你面前,而你却还想着他?你就要成为我的妻子了不是吗?”他现在才知道男人对女人的占有欲是多吗可怕的东西,一旦给了自己嫉妒和占有的权力,就再也无法容忍她心底放着另一个男人的影子。原来,他的爱并不伟大也不宽容,他只不过清楚自己有多少权力可以做到什么分寸,一旦没了分寸,他也是个最普通的男人,一个对爱情自私而小气的男人。

    “迟骋?”她连声音都有一丝哽咽,额头柔柔地靠在他胸前,轻叹:“我突然觉得好累。”她在想,或许退去女强人的外衣,舒服地做“骏原”的老板娘也不错。

    他的手臂比意识更快一步揽紧她的腰身,当她的曲线贴上他的胸膛,一种被填满的感动霎时涌上心头。他认命地哀叹,这辈子是栽在她手上了,明知爱上她就是痛苦的开始,他还是爱了;明知拥有她就必须跟她心里的那个影子争宠,他还是想拥有;明知前途依然崎岖渺茫,他还是想牵她的手一起走。爱她,就要无怨无悔。

    有两个人从船舱里出来,其中一个背着摄像器材,应该是记者。迟骋两人站的角落阴暗,如果不是看到烟头的火光,他也找不到戚无艳。

    那两人走到围栏边,相互点烟,其中一个道:“马上就要进行余兴节目了,你的问题想好没有?”

    “早就想好了。”

    “今年‘骏原’的迟骋是个焦点,不知道待会儿灯光会不会打中他。”

    “他?哼!”一人轻蔑地道,“还不是个吃软饭的?扒着女人的脚指头往上爬,你看他刚才那拽样,以为自己多了不起似的。要不是戚无艳相中他,他就是个屁!”

    “怎么?”另一个嘿嘿笑,“不服气?有能耐你也去扒啊。眼珠子挂在戚无艳身上的男人成千上万,谁不知道扒上她就等于登上天梯,娶了她就等于娶个金库,可偏偏人家迟骋就扒上了,那叫本事。嘿,要不待会儿你就问问他是怎么把那女人迷住的,让他教你两招。”

    “咳——”先前那个挺挺脖子,“你以为我不敢问,我是不肖问。”

    “呵呵,你就吹吧你。”

    戚无艳明显感觉到迟骋的身躯变得僵硬,环在她腰间的手臂越来越紧,勒得她快不能呼吸了,她的手悄悄覆上他紧握如石块的拳头,轻轻地摩挲,试图舒缓一下他的情绪。迟骋感觉到了,手臂稍稍松了松,胸膛的肌肉仍然紧绷。

    那两人抽完烟,进去了。迟骋拥着戚无艳从阴影中走出来,就着江水反射的灯光,她心惊地发现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牙关咬得格格作响,小臂的肌肉鼓涨,仿佛会撑破衣袖。她一直知道迟骋的自尊心很强,但没想到强到这种地步,如果今天她不在,他会不会冲出去揍那两个人。更令她心惊的是,别人将迟骋说得这么不堪,这几年他在商场上的成绩和手段是有目共睹的,在这,每一个人的成功都不是偶然,要有人脉,更要有能力,二者缺一不可。她哪里知道迟骋刚刚无意间得罪了那个记者。

    迟骋觉得满腔怒火在血液中呼啸奔腾,再找不到渠道宣泄,就要爆炸了。看到别人成功眼红,恶意中伤的人他见多了,这些年来什么恶劣的闲言碎语他都听过,最多一笑置之,但他无法容忍他们将他和无艳的关系说得这么龌龊,尤其那一句“眼珠子挂在戚无艳身上的男人成千上万”,她只是个女强人,有钱、美貌、有能力并不是她的错,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在这上面做文章?

    “迟骋?”她试探地唤,小心翼冀触碰他的脸颊。

    他一震,反射性地抬头,她手一滑,手腕撞在船栏杆上,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咚”一声,打火机掉进江心,立刻被阴沉冰冷的江水淹没,连一朵浪花都没有留下。

    金光一划,迟骋就知道了掉进去的是什么,两个人都没有惊呼,仿佛已经呆了,愣愣地直视那黑暗宽广的江心,良久,谁都没有动。他的手臂一点一点松开,寒气从心脏一直凉透指尖,理智告诉他,那不过是一只打火机,她并非故意;情感告诉他,那不仅仅是一只打火机,它被江水淹没了,他们之间的某种东西也随之淹没了。

    她苍白着脸,灰白的嘴唇颤抖地唤:“迟骋。”

    他突然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拉起她的手,故作轻松地道:“进去吧,主持人好像在召集大家进主舱呢。”

    所有人几乎都聚集在主舱内,主办人已经讲完话,主持人大声宣布:“现在,余兴节目开始。关灯!”

    整个船舱霎时陷入一片黑暗,舱顶一束银白的灯光在骚动的人群头顶扫射,主持人兴奋的声音在黑暗中特别清晰,“我们来看看,今年的第一位幸运儿究竟是哪位?先生们,女士们,扬高你的头,瞪大你的眼睛,让我们来看,停!”

    灯光刷一下停住,正好定在戚无艳脸上,无数的镁光灯对准她噼啪狂闪。

    “好!”主持人高声嚷着,“我们的第一位幸运儿就是——‘实通’集团的戚无艳小姐。恭喜,恭喜。”灯光大亮的那一刻,掌声齐鸣,而迟骋的手却悄悄地松开她。

    戚无艳本能地挂上灿烂的微笑,一面随大家轻轻鼓掌,一面迈开优雅的步伐,通过众人让出的通道走向主席台。在麦克风前站定,她已完全一副优雅、高贵、兴奋又含蓄的姿态。

    “谢谢,谢谢大家,谢谢幸运之神,当然要谢谢灯光师傅。”一句话引来众人的笑声。

    主持人也笑道:“戚小姐是我们皇因宴会的熟客了。老规矩,在拿到奖品之前您必须回答大家的三个问题和组委会一个问题。”

    戚无艳眨眨眼道:“千万不要太难哦,我学历不高的。”

    “呵呵,”主持人道:“戚小姐最狡猾,大家不要上她的当,想问什么尽管问吧。”

    一个人在下面喊:“听说戚小姐是美国哈佛大学的硕士生,学历怎么会不高呢?”

    戚无艳抢先道:“这算第一个问题哦,我回答你,我不是哈佛的硕士生,是史丹佛大学企管系的硕士生。”

    “不算,不算……”众人一起抗议。

    戚无艳保持着优雅的微笑,也不辩驳。

    主持人夸张地叹口气道:“提醒大家了嘛,戚小姐很狡猾的。好了,第二个问题。”

    有人突然大声喊道:“戚小姐,请问你跟迟骋先生是什么关系?有人说看到你们在珠宝店内拥吻,是不是真的?”

    戚无艳的目光下意识投向迟骋,场中有片刻寂静,一半人的目光转向迟骋。戚无艳只停顿了一秒钟,便若无其事地笑道:“这算一个问题还是两个问题?”

    提问的记者道:“一个问题。”

    戚无艳依然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那么我只能回答你一个,你选前一个还是后一个?”

    “呃……”记者语塞。

    “不选就是弃权喽?”

    记者急忙道:“前一个。”

    戚无艳慢条斯理地道:“很简单,朋友关系。”

    记者追问:“什么性质的朋友?”

    戚无艳竖起三根手指,提醒道:“这算第三个问题喽?”

    旁人忙喊:“不算不算。”

    戚无艳浅浅一笑,闭上嘴,不算就意味着不用回答。

    迟骋的掌心全是冷汗,他期待她的回答,又害怕她的回答,“朋友关系”四个字简单地避过了敏感的问题,他知道这是最安全的答案,却抑制不了心底冷冷的空空的失落感。

    主持人接着喊:“第三个问题。”

    立即有人喊道:“戚小姐,‘实通’明年的开发资金是否会超过今年的三千万?”

    戚无艳笑道:“我不知道这位先生在哪里得到三千万这个数字,有关商业机密的问题,原则上我不可以透漏,我只能回答一点,明年我们的开发规模一定会超过今年的总体水平。谢谢!”

    “好,”主持人接道:“下面是组委会的问题了,戚小姐请抽签。”

    她随手抽出一张卡片,主持人翻过来递给她,“我们看看成小姐抽到的是什么问题,来,请戚小姐念一下。”

    戚无艳不甚在意,因为组委会的题目往往没什么建设性,给大家找个乐子罢了。她边看边念:“如果你的生命只剩下一天,那么你希望谁陪你度过?括号,只限一人。”

    “呵呵,”主持人在旁边补充,“这只是假设性的问题了,想看看戚小姐心目中最重要的人是谁啊。”

    戚无艳念完题目,头脑中立刻反映出迟骋的身影。好凑巧的假设,就在几天前她还以为自己的生命没有几天了,迟骋,当然是迟骋,没有别的答案。但是看到台下闪烁的镁光灯,她想到那两个记者的谈话,想到刚刚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是谁都可以,就是不能回答是迟骋。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寻找到迟骋的身影。他笔直地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视线低垂,神色平静,似是对她的答案漠不关心,但她看到他额头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闪耀,知道他心里其实比她还紧张。

    祁绍一家就站在迟骋身边,她灵机一动,狡黔地笑道:“问题的答案,就在这里。”

    人群一阵哗然,见她走下台阶,都自动让出一条路。她笔直地朝迟骋的方向走去。迟骋惊愕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迎视她的目光,看她微笑着,不急不缓地走向他。他以为,她无论如何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承认他们的关系,他甚至不敢肯定,她心里想的那个人就是自己,但是,她正在朝他走来,那样坚定而毫不迟疑地,那样坦率而理所当然地。他握紧的拳头在口袋里缓缓松开,慢慢地抽出双手,准备迎接她的热情,她的勇敢,她的公开表白。

    她在他面前站定,还是带着一脸灿烂而狡猾的微笑,他感觉那笑容怪怪的,直到再一次被人群的哗然声惊醒,才注意到祁绍就站在他身边,而她与其说停在他面前,不如说停在他们两人中间。他的脸霎时青白了,松开的双手在身侧握紧,脊背渗出的冷汗湿透了衬衫和毛衣。她究竟想做什么?在他和他之间做一个选择,还是向众人证明女强人的情伤已经复原?或者,仅仅想借此机会放纵一下真实感情?

    祁绍的身上也满是冷汗,明晰和儿子都在身边,万一戚无艳真的说出他,那今天晚上就不用回家了。他暗暗祈祷:无艳啊无艳,拜托你,要耍我也不必这么狠吧。

    所有人都在等着她的选择,看这位叱咤风云的女强人究竟是余情未了呢还是另结新欢。

    戚无艳笑的更灿烂了,大声道:“就是他。”说罢,弯腰抱起祁允恒。

    “噢!”更大声的哗然,有了然,有气愤,又失望,又嗤笑。总之一句话,大家都被她耍了。

    只有允恒一个人高兴地搂着威无艳的脖子,格格地笑,甜甜地叫:“漂亮阿姨,原来你最喜欢我呀。”

    “是啊。”戚无艳亲亲他的小脸,“阿姨最喜欢你了。”

    祁绍松了口气,抓起关明晰的手抹了把额头的汗,低声道:“吓死我了。”

    关明晰似笑非笑地道:“你怕什么?”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嘻嘻笑道:“怕你啊。”

    迟骋也在笑,却是涩得连自己也尝不出滋味的苦笑,他的手重新插进裤袋,紧握成拳,因为怕一不小心抽出来就会招呼上祁绍的眼圈或者勒上戚无艳美丽的脖子。在别人看来这只是戚无艳跟大家开的小小的玩笑,在他看来却是她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抉择。因为想要的得不到,所以退而求其次:因为明知道祁绍不会属于她了,所以拿他的儿子开心一下也好,毕竟,那孩子从头到脚都烙印着祁绍的痕迹。而他呢,即使是其次中的其次,也是选择过后被淘汰的那一个。他早该明白的,三年前很明白,三年后反倒糊涂了,从选婚纱那天开始,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梦该醒了,幻想该破灭了,他当初怎样打碎晓冰的幻想,今天就怎样打碎自己的幻想。不同的是,他起码慈悲地给晓冰一句话,而她,就连暗示都暗示得那么圆滑。或许,她不想用言语来伤害他吧,就像她一直不想用言语来欺骗他一样,所以她从来没亲口说一句“我爱你”。如此说来,她比他更慈悲。

    奇怪!人在过度悲伤的时候会笑,而且会笑得很大声,很灿烂,很莫名其妙;在过度心痛的时候会麻木,麻木到根本感觉不到痛,甚至感觉不到心跳;在过度失望的时候会平静,平静地思考,平静地接受事实,平静地为自己的自尊找一个不算狼狈的出口。

    他一直笑着看戚无艳亲呢地逗着允恒,笑着看祁绍跟关明晰伉俪情深,笑着看主持人在台上耍宝,笑着看一位又一位幸运者被记者追问地哑口无言。

    主持人扯着嘶哑的嗓子叫道:“下面,将选出本期的最后一位幸运儿,被选中的嘉宾将无条件获得组委会集体捐赠的商业区一块两千平方米的商业区的地皮。好,现在,关灯!”

    灯光熄灭,音乐声响,刹那间的黑暗令迟骋突然惊醒过来,刚刚的三十多分钟,思维像停止运动,他竞然想不起来都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黑暗中到处都是人声,他看不到戚无艳在哪儿,汽笛声朦胧地传来,船就快靠岸了,宴会也快结束了,下船之后,不知她是否还需要他送她回家。他觉得空气稀薄得要窒息,嗅觉突然敏感起来,烟味、酒味、各种品牌的香水味和古龙水味混合在一起,刺鼻得令人作呕。他慢慢退向出口,想到甲板上透口气,银白的光柱刷地扫过他的头顶,突然定住不动,照得他眼前一片亮白,什么都看不清。

    主持人的大嗓门传来:“好!本年度的最后一位幸运儿是——‘骏原’的迟骋先生。大家鼓掌!”哗哗掌声一响,灯光也亮了,全场的目光都停留在他身上,他想走也走不掉。他被迫走向主席台,用最快的速度武装好表情和心情,然后他突然领悟,今天来这里的人,似乎都有伪装的本能。

    “迟先生,”主持人将麦克风调高一些,“您是今年皇因宴会的新成员,能不能请您先谈谈感想?”

    “呃——”他的左脑飞快地旋转,嘴巴像有自主意识般吐出字句,“我想说的只有一句话:我感到很荣幸,谢谢组委会给我与大家同船共渡的机会。”

    主持人忙道:“也谢谢迟骋先生的光临。好,下面请大家提问。”

    马上有人问道:“迟先生,作为一名外地企业家,您是如何在短短的三年之内跻身于皇因宴会特约之列的?能不能请您谈谈您成功的秘诀?”

    “成功的秘诀?这个嘛——”他故作思考状,“我告诉了你,你学会了将来跟我抢生意怎么办?”众人一阵哈哈大笑。迟骋也笑道:“开个玩笑,其实很简单,每个人商人都会说的几个字:信心、勇气、直觉、努力、魄力和运气。”

    “您认为您是一个运气很好的人吗?”

    “应该说——是的,我从创业到现在,几乎没有遇到什么颠覆性的挫折,而每当我将目光投向一个新的市场,那里必定会有很多机遇等着我,似乎我总是走在运气的前面。”

    “那么您认为您来这以后最好的机遇是什么?”

    “应该是xx拍卖会,那场拍卖会让我成功地崭露头角,一炮而红。”

    “这就是您不惜花下血本的目的吗?”

    “是的。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当初多花一百万换来的轰动效应,为我今后嫌得了何止千万。”

    “请问‘骏原’就在这落脚了吗?还是您要继续向其他地方发展?”

    “国内尚有许多未开发的商业空间,作为一个商人,眼光永远要放在新的领域,但这里,绝对是所有商家急于站稳的根据地。”

    主持人急忙趁着空档插话:“各位,各位,迟先生回答了已经不止三个问题了。”

    后方一个人挥手高喊:“最后一个问题,关于您和戚小姐在珠宝店内拥吻的事,究竟是不是真的?”说话的正是那个被迟骋推过的记者,他的搭档正在抓紧一切机会拍照。

    迟骋的目光扫过人群,在戚无艳身上没有多停留一秒,但已足够他看清楚她的表情,她依然悠闲地微笑着,是相信他一定可以从容应对,还是根本就不在乎他的答案?不管怎样,他们侮辱了无艳,就该受点教训。

    他冷冷地笑道:“我想,今天来这里的,应该都是各大名报名刊的商业记者,如果是小报记者想要套点花边新闻增加销量,我不妨告诉你,我还跟麦当娜在旧金山街头拥吻过呢,你不信可以去问她。”

    “哈哈,”祁绍带头大笑,高声道:“迟总,我以为我的风流野史就够惊人了,没想到,你更高明,小弟甘拜下风。”因迟骋突然翻脸而搞得有些僵硬的气氛在祁绍的谈笑声中化解了,众人跟着捧场大笑。

    主持人一使眼色,几名保安将那两个记者围住,悄俏带出去。主持人这边趁机将最后一张卡片翻过来,道:“迟先生,因为您是最后一位,题目没得选了。您的问题是这样的:俗语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请问您心目中能够共枕眠的佳人是什么样的?”

    迟骋眼睛盯着戚无艳的方向,口中机械地道:“该是温柔、贤惠、纯洁、善良、体贴的吧,而白娘子那种,波折太多,磨难太多,禁忌太多,现代人恐怕没有许仙那分勇气和痴心。呵呵,”他突然轻轻地笑了,“其实许仙根本说不上什么勇气和痴心,凡人嘛,总是懦弱的。这种事还是看缘分吧,强扭的瓜不甜。”他说完,点头致意,走下台,直接走出船舱。

    他的背影透出一股强烈的黯然和失望,戚无艳怔怔地看着,突然打了个冷战,温柔、贤惠、纯洁、善良、体贴,哪一样她都不具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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